北齐不被骑

北齐不被骑

花鸦 著

类别:历史军事 状态:连载中 总点击:100 总字数:583206

齐很倒霉,一度有希望终结乱世,却接连碰上神金皇帝,最终成为北周的垫脚石。 北齐也很幸运,天保九年,被打懵的高殷重新睁开了眼。文宣帝高洋是他的亲爹,等这位人骨做琵琶、嗜酒滥杀的 “英雄天子”死去,他的好弟弟们就会夺走高殷的帝位,强纳他的母亲李祖娥。 “从前宽厚温裕的高殷已经死了,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,是英雄天子的继承人!”高殷绝不会让皇叔骑在娘身上,更不会让北周骑在大齐头上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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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诛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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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三岁能做什么?它踩着童年的韵尾,眺望成年的序章,少男少女开始蜕变为大人模样,合格的父母则会化身休止符,将现实与残酷尽可能屏绝于外。

    但高洋不是休止符,他是残暴的乐章,逼迫所有人发出悲鸣般的大合唱。

    作为父亲,高洋对十三岁的高殷有所期待很正常,不过通常来说,这种期待绝不包括让高殷砍下囚犯的头颅。

    可似乎也不能说高洋就是错误的,因为他的另一个身份是齐国的皇帝,注定与阴谋和杀戮为伴,所做的一切都可以是帝王高深莫测的权术,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。

    所以高洋真的很生气,对自己软弱的太子分外失望。

    连一个束手待毙的囚犯都无法亲自动手将其杀死,以后又怎么守住他们高家沾满鲜血的帝位?

    那是权力之巅,坐上去极难,想坐稳更不容易,就连他这个英雄天子,都要经常向它供奉死亡,才能用恐惧震慑住其他野心家。

    高洋不得不承认,他当时有点气上头了,所以做出了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,比如用马鞭抽打太子高殷,将他打至晕厥。

    宫人们急忙将太子抬到床上服侍着,忙碌的身影让床上那个孩子更显得孱弱。

    看着昏迷中的长子,高洋心中产生些许怜悯,也许自己对殷儿还是太严苛了,他才十三岁。

    可他很快收起这无用的情绪,坚信自己没错,咬牙暗恨起长子的懦弱。

    手心手背都是肉,但一边肉多,一边肉少。

    高洋的母亲,也就是齐国的娄太后,生的几个孩子都容貌出众,唯独他高洋其貌不扬,所以总被兄弟们嘲弄,高洋也总是沉默以对,默默做着家里那个出气筒。

    他知道父亲高欢在外奔波繁忙,顾不上家,而母亲娄昭君偏爱其他兄弟,一定不会替他主持公道,肉少的手背,注定要承受更多的敲打。

    因此长子的懦弱,让高洋极不舒服,仿佛小高洋穿越了时光,站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。现在的齐帝则在不经意间和当初的母亲重合在了一起,成为了记忆中最丑陋的一道光。

    意识到这一点,让高洋大为恼怒,他踢开宫人,快步走到床前掀翻被褥,抓起长子高殷的发髻,将他提起来大声喝骂:“起来!汝还要躺到什么时候!”

    宫人们像是暴露在阳光下的虫蚁,手脚并用地逃开,生怕晚上一秒自己就会被净化掉。这是齐国宫廷生存的法则之一,当皇帝暴怒时,不要说话,不要出声,最好连呼吸都掐掉。

    一旁的侍者、随从、宫人,他们同情的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,发怒的皇帝像是要把太子给吃掉,根据皇帝以前的行为来判断,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。

    高洋没有大口咀嚼长子,但也没有更好,他单手握拳,一下下在高殷头上捶打:

    “读书给尔读傻了!”

    “像汝这样,哪有我们鲜卑人的风骨?!反似那些卑贱的一钱汉!”

    “死了罢?死了倒好!汝若死了,我便立绍德为太子,绍德不似汝,多少有些骨气……!”

    拳头沾染上鲜血,这刺激了高洋,也让高洋更加恐惧。

    莫非这孩子真被打死了?真这么不争气?

    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,高殷发出喃喃细语。

    高洋凑上前去:“汝要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说……”

    高殷的声音,与他的右手,都变得越来越大:“你神经病啊!”

    直率的一拳,精准而优雅,狠狠击中了高洋的下巴。

    如果是五年前,高洋能稳稳擒住这只手,并在下一息将它捏碎。

    但英雄天子已经是过去式,现在的高洋酗酒暴饮,沉迷美色,又常年服用五石散,身体状况江河日下。

    因此,他毫无防备又出人意外地被打出一颗牙齿,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想起刚称帝时,为了坐稳皇位,不得不亲自上阵与敌拼杀的时光,以及皇位稳固后纵情享乐,和薛嫔拨骨作歌的奏唱。

    高洋松开了手,向后连退数步,韩宝业等宦从连忙将皇帝搀扶住,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皇帝好杀人,下手不分轻重,即便是皇帝的亲兄弟,永安王高浚和上党王高涣都已被逮捕,在地牢里关了一年,随时可能被皇帝下令杀死。

    这种情况下,侍者们已经习惯了杀人媚人,哪怕是宗王,也敢说上几句坏话。

    然而面前动手的是太子高殷,进谗表忠的难度上升到了最高,高到他们无法判断。

    当然,如果皇帝能再活十年,十个太子也给他弄死了,有汉武帝、戾太子的前车之鉴,侍者们并不担心高殷将来的报复,只要他不是太子不就行了?皇帝近来似乎有意废掉太子,将太原王高绍德立为储君。

    可是高洋的身体状况,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,能再坚持两三年就已经是奇迹了,若是能推太原王上位,自然是最好,可若是不行,日后太子登基后算起账来,他们就倒霉了。

    能在高洋身边陪侍的,都是一等一的人精,况且,齐国的权力游戏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。

    邺都有天子,晋阳有勋贵,勋贵们有着兵权,承袭神武帝高欢的霸府痕迹,在晋阳虎视眈眈,既守卫着邺都,也监视着邺都;

    为了对抗他们,天子继位以来就持续打压着他们,同时大力拔擢汉人士族,让他们围绕在太子高殷的身边;

    天子身边有着宗王,天子之上还有太后,他们都想要得到天子的一部分、乃至超越天子的权力。

    各方都像野兽一样,躲在暗处伺机吞噬他人的权柄,他们这些蒙恩幸上的小人物贸然参与,只会沦为别人的饵食。

    现在权力的分配还没有结束,无须心急,只要齐国还在,迟早有他们的一席之地。

    所以大部分的侍者们决定沉默地守护在皇帝身边,直到最后的胜利——谁是皇帝不重要,重要的是现任,和下一任。

    “太、太子醒了!”

    高洋的侍者中,卢勒叉近来最为受宠,也只有他敢壮着胆子说这么一句废话,将注意力引到太子身上。

    任谁都看得见太子醒了,但太子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,他双腿大开,很随意地跨坐在床榻上,眼神迷离,看上去还不太清醒。

    高音觉得自己很倒霉。

    自己辛苦复读两年,终于考上县城公务员,过上为人民服务的充实日子了,和朋友正喝酒庆祝呢,忽然眼前一黑,醒来就到了这。

    高音小说看得多,心理上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
    但别人穿越,开场要么是绝世美女,要么是可爱小婢,而他还没睁眼就吃了一顿饱拳,硬生生被打醒。

    他只是还了一拳,怎么就把他的牙都打出来了呢?这老登太不经揍了!

    记忆的闸门被开启,渲染了黑白色的世界,高音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叫做高殷,是大齐的太子,身体随着精神的洞明愈发地有精力。

    “完了,天崩开局。”

    高音——现在是高殷——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。作为开国皇帝的正统继承人,如果在一个稳定的大一统王朝,他躺平都能捞个太宗的庙号。即便是割据的小国,也能像刘禅一样,靠着父祖留下的老将坐守江山,安享数十年富贵。

    而他所在的国家,此时更是天下第一强国、最有统一希望的北齐。

    然而,然而,他这个太子,继位之后活不过一年,这让高殷很沮丧。

    垂头丧气的样子倒像以前的高殷,高殷精读汉学,很让士大夫们喜欢,说太子“宽厚仁德,温裕开朗”,有君王的气度,只是这好脾气在以武立国的鲜卑勋贵和高家宗室看来,就是懦弱可欺,连皇帝都不喜欢儒雅随和的太子,作为皇帝的鹰犬,宦官们自然不把太子当回事。

    于是卢勒叉大骂:“太子好无礼!臣犯君,子殴父,是哪门的汉学?!”

    高殷的回应也很简单,抓起一旁的靴子,朝卢勒叉砸去:“家奴也敢叱责主人?!”

    如果是以往的太子,大概会唯唯诺诺地向皇帝认错,然后招致皇帝的不喜。

    但今天的太子被打晕了头,脾气似乎大上许多,甚至有了一些……皇帝的风范,让韩宝业等人更加沉默寡言,也让想在皇帝面前献媚投机的卢勒叉觉得不妙。

    “陈山提!把这人给我捉过来!”

    陈山提和盖丰乐、刘桃枝一样,是二十年前就追随高祖高欢的苍头(以青巾裹头的仆人),高欢死后便追随高澄、高洋,是高家最忠实的鹰犬和杀手。

    陈山提未动,而是看向皇帝。

    高洋捂着嘴,止住口中的鲜血,忽然微微挑眉。

    卢勒叉还想说些什么,就被陈山提的大手掐住脖颈,口中被塞入了一团青布,压在了高殷面前。

    高殷从床榻上起身,感觉还不错,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,甚至因为年轻,充满了活力。

    他招呼一名端着水盆的宫女,宫女虽然恐惧,还是将盆端了过来,高殷取过一条白巾,将它浸了水,覆盖在卢勒叉的面上。

    “盖、盖支……”

    卢勒叉的嘴被布团塞住,含糊说不清楚,高殷在他面上覆盖一层巾后,又仔细压稳,将他的声音彻底掩没。

    卢勒叉奋力挣扎,但陈山提有勇力,单手将卢勒叉双手锁住,另一只手抓住卢勒叉的头发,令他不能晃动,唯一能动的只有他的腿,拼命踢蹬,但全无用处。

    和皇帝血腥的表演不同,这就像是一场实验,探讨的是一个人生命的极限,实验体的结局他们并不关心,所有人都在静待实验的结果。

    卢勒叉的腿渐渐停止动作,引起一阵低叹。

    陈山提微微松手,发现卢勒叉没有挣扎,这才将其松开,同时顺手要去揭开白巾。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
    太子的命令让他停手,陈山提默默退回了高洋身后。

    高殷取过一条新的巾帕擦手:“杀人有百法,匹夫仗拳刃,官吏依律法,身位高者,当以权杀人,何必自污己手?”

    跨过卢勒叉的尸体,高殷走到高洋的面前,神色温如玉:“父皇尚可喜否?”

    “文宣登金凤台,召太子使手刃囚。太子恻然有难色,再三不断其首。文宣怒,亲以马鞭撞太子三下,由是气悸语吃,精神时复昏扰。”——《北齐书·废帝本纪》


第2章 母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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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宫人们瑟瑟发抖。今天的事情属实令人恐惧,皇帝做这种事不奇怪,但连太子都开始亲手杀人,说明皇帝的残暴已经传染了太子,过往的常识彻底无用。

    唯一对这局面有所欣慰的是皇帝高洋,他不得不承认,这样的太子确实让他满意。

    “传太医来。”

    高洋看也不看地上的死侍,似乎那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装饰,身旁的侍者微微发愣,连忙跟上皇帝的步伐。

    此时有人匆匆进来,见到流血的皇帝大吃一惊,连忙跪伏在地:“禀、禀大家,皇后殿下已至,闻大家在此……”

    “让她进来!”高洋的心情又坏上一分,汉人的礼教就是多,她的儿子受伤,直接进来便是了,还要过问他一遍,显得生分。

    当初选择李祖娥这个汉妇人为皇后,目的就是为了拉拢河北汉人门阀,进而摆脱那群鲜卑勋贵们的掣肘,壮大高家的皇权,因此,他才没有选择立自己的表妹、段韶的妹妹为后。

    那样虽然可以得到晋阳军方的支持,但皇帝也要看他们的脸色,他已经有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,可不想再来一个同样的妻子。

    只是两年前征梁失利后,高洋便有些后悔,自己的地位倒是还稳固,可若是太子……

    一位端庄典雅、身穿白色展衣的华贵少妇在一干宫女的簇拥下来到高洋身前,宫女像是被分开的海水,缓缓退到一边,美妇人低身施礼,假髻、步摇、十二钿、八雀九华如波影斑弄,点缀了她胸前大抹浮白:

    “臣见过陛下。”

    高洋轻轻点头,美妇来到高洋身边,指尖抚过高殷的面庞:“殷儿,你的头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高殷已经用巾帕擦拭过,赶紧握住母亲李祖娥的手:“孩儿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摆手示意宫人将卢勒叉的尸体拖下去,李祖娥见得多了,还是免不了心悸。

    她听说丈夫打了殷儿,把殷儿给打晕了过去,赶紧过来探望,谁知道见到的是这副场面,尤其是丈夫嘴角流血,这大齐国居然还有人敢打她的丈夫?一族都不想活了?

    她正想问问丈夫是这么回事,高洋冷哼蔑笑:“你生养的好汉儿!”

    随后大步离去,抛下她们母子。

    李祖娥看着他身上斑驳的血痕,心疼极了,高殷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,李祖娥便将其拥入怀中,双眸之中似有泪流。

    “殷儿,你受委屈了,是我这个阿母无用,护不了你……”

    等太医看过高殷后,她便让高殷好好休息,握着他的手,唱小歌哄他入睡。

    高殷不得不承认,这样是有点舒服。

    直到高殷熟睡过去,李祖娥才离开,并带走了几个在场的宫人,在孩儿看不到的地方,露出冷厉的神色:“刚刚发生之事,仔细道与我听。”

    高洋回到金凤台,在台上大摆宴席,招来将相贵族与王公宗亲,一番痛饮,臣子们心惊胆战地敬着酒,高洋的弟弟、长广王高湛忽然发现哥哥的口中有血丝滑落,牙齿似乎少了一颗。

    “今日宫中发生何事?”

    高湛似是醉了,靠在石柱上,站在旁边的侍者悄声说:“太子不愿杀囚,大家殴晕太子,太子醒后,打落大家的玉齿。”

    “玉齿?”高湛口中的酒喷了出来:“我那侄儿还有胆子干这事?大家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大家没说,卢勒叉说了太子几句,被太子以巾帕面杀。”

    高湛真有些惊讶了,他怀疑太子的脑子给打坏了。

    那个高殷?杀人?老的已经很凶残了,小的也开始疯魔了吗?!

    高湛看着高台之上,又在找借口杀人的哥哥,心想,做皇帝还真是好。

    离金凤台不远的偏殿内,侍者们搬来屏风,挡住酒宴上的喧嚣,小心翼翼地收拾着狼藉,忽然听到年轻的吩咐声。

    “都出去吧,我自己待一会。”

    宫人们踮步退出,只剩高殷一个人在这个空旷的寝殿中沉默。

    刚刚那个温柔的女人就是他此身的母亲李祖娥,也是未来的太后。

    在不久的将来,皇叔高演和高湛就会发动乾明政变,夺取自己的皇位,自己会被高演废杀,李祖娥则会被高湛逼奸,怀上高湛的孩子。

    既来之,则安之,已经来到这个世界,也没有回去的办法,那就只能接受。

    所以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,他才刚刚登上舞台,可不想按历史的原剧本,把主角的重担交给高演高湛。

    北齐的悲剧,正是从乾明政变开始发生的统续混乱,高演传给弟弟高湛,就是为了保住自己子嗣的性命,然而高演之子高百年仍是被高湛活活打死。

    其背后的本质,是北齐的高祖、神武皇帝高欢效仿曹操,在晋阳建立了霸府,用以控制邺都的东魏朝廷。

    因此高欢创建的东魏政权,从一开始就是“双话事人”制度,邺城是政治的中心,以高氏为主,而晋阳是军事的中心,以鲜卑勋贵为主。

    这一点,在高洋篡魏建齐后依旧没有改变,晋阳仍是军事重镇,明面上作为抵御周国的边防重地,暗地里也在监视着邺都的一举一动,变成了一把择机噬主的双刃剑。

    因此晋阳才是北齐真正的帝都,终北齐一朝,皇帝们居晋阳的时间远远长于待在邺都的时间,高殷之所以惨败,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没有及时拉拢晋阳的勋贵,他在邺都时,高演在晋阳的相府执政,大肆拉拢宗戚勋臣。

    这其实也不算高殷的错。如果高齐是大一统王朝,那作为政治中心的邺都,其影响力会伴随着朝廷之所在逐渐上升,但北齐此时还只是割据政权,军力为胜,就像一个残暴的武夫,随时可以痛殴孱弱的皇帝。

    国家初创时的基调非常重要,正因为第一次皇权更迭时,发生了残酷血腥的军事政变,导致北齐后来的皇帝都深陷在权力的迷思中,晋阳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们。

    世人多知李商隐的《北齐二首》,“小怜玉体横陈夜,已报周师入晋阳”,嘲笑高纬的昏庸无道,他也确实如此。

    但少知周师东征,高纬逃回邺城,并州的将领拥立高延宗为帝,高纬知道后说“我宁使周得并州,不欲安德得之”,可以想象晋阳对北齐皇帝的压制力,是空前绝后的,乃至在北齐灭亡前的十六天,仍有人意图发动政变,改立新帝。

    可以说,谁得到了晋阳,谁就得到了北齐。

    虽然他高殷是名义上的太子,但从这个角度来说,高演才是真正的“皇太弟”。决定下一届皇帝的人,不是他的父亲高洋,而是他的祖母娄昭君。

    娄氏为代北大族,家有僮仆千人,牛马无数,许多强族都想聘娶娄昭君,但娄昭君当时看对眼了穷小子高欢,力排家议嫁给了高欢,并用家产帮助高欢结交豪杰,还是高欢的闺内谋主,经常帮高欢预谋定策。高欢能成为东魏丞相,创立大齐基业,有他自身的才能,但没有娄氏的资源,连起步的可能都没有。

    因此北齐不姓娄,但到处都有娄氏的影子,比如娄昭君外甥女段长乐是高洋的妃嫔,曾是鲜卑勋贵力捧的皇后;外甥段韶是北齐开国功臣,高欢的托孤大臣,如果没有段韶的支持,高洋便无法篡魏建齐。

    高欢活着的时候,都要看娄昭君的脸色,他死了一了百了,娄昭君地位更高、权势更炽,齐国的所有人包括皇帝,都要看她的脸色。

    娄昭君是一个合格的妻子,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,从始至终,她只想着自己和高欢的家,没想过国更没想过天下,高澄死了,大权落入她不疼爱的高洋手里,她就痛骂高洋,“汝独何人,欲行舜禹之事”。

    等高洋死了,她又想把皇位传给她和高欢的第三子高演,高演死后是第五子高湛,将皇位牢牢控制在她和高欢的小家中。

    后世的人们说起北齐,总说他们一家都是神经病,但高殷觉得,他们都只是被母亲逼疯了而已。

    北齐的皇权要振作、皇帝要大权在握,就不能不打击晋阳的勋贵,扶持汉人势力,但他们的母亲娄昭君又作为晋阳方面的总代言人,压制着皇儿们的作为。

    高洋选择的路线其实最为正确,先篡魏建齐确定名分,然后开疆扩土,连年北讨,出击柔然、突厥、契丹、山胡、茹茹,每一次都是冒着箭石纷飞的危险亲临战阵,不仅打出了“英雄天子”的名号,也使北齐的国力达到了极盛。

    然而建康一战,北齐军队被陈霸先打得大败,萧轨、东方老、王敬宝等四十六名将帅被俘虏,高洋的雄图壮志就此被彻底打碎,不能用功业令所有人叹服,就只能用恐惧压制所有人。

    所以高洋后期的残暴也不是无迹可寻,殴打母亲,放谁身上都是重罪,但如果他已经是一个疯天子,那做出什么都不奇怪。

    也只有疯了,才能掩盖住高洋诛杀元氏诸人、兄弟高浚高涣、尔朱氏余党,为高殷继位铺平道路的真相。

    然而高洋宁愿逼迫高殷变得像他一样残暴、疯狂,也不敢杀掉自己的母亲和同母弟弟,就说明他没有那么疯,只是伪装成疯子的懦夫。

    等高洋死后,娄昭君便一手策划了乾明政变,让段韶、斛律光等鲜卑勋贵强势站台高演,将高洋之子驱逐——其实娄昭君根本不在乎高殷的生死,只要她的儿子仍是皇帝,她就仍是太后,大权依旧握在她手中。

    证据便是高演临死前将皇位直接传给了弟弟高湛,而不是太子高百年,让高湛少了一层政变的麻烦,也因此高演才是北齐诸帝中唯一有着孝字谥号的孝昭皇帝——从命不违曰孝。

    高湛在位期间,娄昭君去世,才让高湛的太子高纬顺利继承了皇位。

    她的第六子高济在高纬登基后,对别人说:“按顺序,应该到我。”

    虽然没说明到他什么,但谁都知道他的意思,该轮到娄昭君的第六子当皇帝了,可惜时代变了,娄昭君无法复活,因此高济被高纬派出的人给秘密杀死。

    理清了这些脉络,才能发现北齐的真相——其实他们并不是神经病,至少不是天生神经,只是遇上了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权利之母,才被一步步逼成母亲的傀儡。那些看似精神患者的外在,是对母亲勒脖将窒的控制欲望不满的反抗。

    小小的北齐,只不过是一个大大的娄家,高欢不过是保持着本姓的赘婿。

    在他死后,儿子们接连称帝,是因为他的妻子娄昭君要成为永远的太后。

    如果北齐是一个大一统王朝,那么武则天,也不过是第二个娄昭君而已。

    这个吕雉威力加强版、武则天抢先体验plus版,第一个目标就是他高殷。

    只要他高殷活着,迟早会继承高洋的皇位,李祖娥就会成为皇太后,娄昭君便是太皇太后。

    地位变高了,离权力却远了,所以娄昭君才会策划政变,亲手废掉自己的孙子,和她自己的权力欲望比起来,儿子都不值一提,何况是孙子——还是个汉人孙。

    所以高殷真正的敌人不是什么高演高湛,而是祖母娄昭君。

    只有打倒了她,高殷才有资格面对北周南陈,才有资格谈一统江山。

    “太后凡孕六男二女,皆感梦:

    孕文襄则梦一断龙;

    孕文宣则梦大龙,首尾属天地,张口动目,势状惊人;

    孕孝昭则梦蠕龙于地;

    孕武成则梦龙浴于海;

    孕魏二后并梦月入怀;

    孕襄城、博陵二王梦鼠入衣下。

    后未崩,有童谣曰‘九龙母死不作孝’。

    及后崩,武成不改服,绯袍如故。

    未几,登三台,置酒作乐。

    帝女进白袍,帝怒,投诸台下。

    和士开请止乐,帝大怒,挞之。

    帝于昆季次实九,盖其征验也。”

    ——《北齐书·卷九·神武娄后》


第3章 酒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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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皇宫深夜打起了火把,在高台上有规律的摆放着,像是一只燃烧着的火凤。

    绮丽乐曲掩盖火焰的低吼,琴师们轻抚鼓瑟,琴弦杂糅箫鼓发出令人陶醉的羽声,一旁的池水波光荡漾,像是美神的无形之手在撩拨着情愫,又似乎是鱼群在水下倾听这熟悉的乐章。

    不协调的饮酒作歌声有些刺耳,却更烘托了气氛,让人无视地上干涸的鲜血,还能带着笑容供天子检阅。

    高洋以手撑颅,高卧于金凤台上,忽然打了个嗝儿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眼中的血丝令金凤台的空气都凝固了三分。

    他哼着歌,声音不大,却渐渐使得整个金凤台都能听得到,那是权力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忽然来了兴趣,站起身,歌声陡然高亢:

    “敕勒川,阴山下……”

    机警的琴师变换了曲调,仿佛吹来了草原的悠风,胡姬们穿着彩缎花靴,顺着玉管箫乐踏月蹈舞。女子的柔婉遮去肃杀之气,留下一抹暧昧、两缕哀伤、三杯忧郁和四方悲壮。

    夜幕像巨大的黑色华盖,在灯火阑珊中,北齐君臣似乎穿越时空,窥见自己的先祖与神武皇帝和歌而唱。

    有人唱得忘情,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,声音嘶哑,发出的更像是怒吼和咆哮。

    等他回过神来,才发现天子已经走到他的面前,恐惧驱赶愤怒重新占据他的身躯,连忙就要跪下谢罪。

    高洋却罕见地没有发难,只是拉着他的手,唱完最后一句。

    “……把盏饮明月,走马敕,勒,川。”

    众人沉浸在余韵之中,短暂的沉默后,高洋拍打那人的肩膀:“明月啊明月,汝父所做《敕勒歌》真是壮怀——愿与我把盏么?”

    斛律光顿首下拜:“敢不承命。”

    “来!金杯同汝饮。”

    高洋亲自为斛律光倒酒,两人碰盏,一饮而尽,斛律光抹掉嘴上酒渍,低头微微叹息。

    当年玉璧之战伤亡惨重,十万大军,战没病死的士兵多达七万,就连高欢本人都搭上了半条命,强撑病体率领军队回到晋阳才病逝。

    这首歌就是在归途中,高欢与诸将宴饮,命斛律金所做的《敕勒歌》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由高洋唱出来,不仅是齐国君臣对国难的追悼和哀思,更在冥冥之中增添了对齐国未来的隐晦暗喻——高洋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往日,这是众所周知的事,只是不知他还能撑多久。

    这歌一起,就代表高洋对自己的身体都没了信心,齐国随时要改换主人。

    那个踌躇满志的英雄天子,才不过五年啊,就已然死去了!

    臣子们不知是喜是忧,斛律光甚至有些怜悯、同情高洋。他已经四十三岁了,在这个时代已经过了人生半寿,而高洋不过三十二岁,就已经如同风中残烛。

    但想起高洋做过的那些混账事,斛律光的心又硬了起来,高洋从篡权建国开始的这九年,就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打压他们鲜卑勋贵,大力提拔那些汉人,让他们给汉人做奴仆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自己父子对齐国意义深重,怕是他们已经遭遇了不测。

    心事重重的斛律光听见高洋的下一句话,心又提了起来:

    “明月,我问汝。齐国的江山社稷,是最重要的大事,但太子性格懦弱,我怕他承担不了重任,所以……我想废了他,传给绍德,汝觉得如何?”

    斛律光浑身一颤。

    这种问题,高洋曾经问过无数遍,但臣子们从来没有一次敢正面回答,吾爱吾帝,但更爱生命。

    高洋似乎也知道他不会回答,转了半身,问起了在场的王公大臣:“诸位!传位给绍德如何?!”

    这句是最有效的醒酒汤,将昏昏欲睡的众臣吓醒了半盏,他们一言不发,用眼色传递情报,很轻易就能分出齐国朝堂的权力顶端站着哪些人:

    大司马、常山王高演,太尉、长广王高湛,尚书右仆射、蓝田公高德政,尚书左仆射、平秦王高归彦,华山郡公、尚书令杨愔。

    其中,高德政是根正苗红的渤海高氏出身,年轻时就和高洋关系很好,也是力劝高洋称帝之人,是高洋极为信赖的重臣。高归彦是高欢的族弟,宗室磐柱,杨愔则是北齐的宰相,先后迎娶高欢两个女儿,其中一个还是魏孝静帝的皇后。

    高洋暴虐滥杀,但齐国的政治还算清明有序,就是因为高洋将国政托付给了杨愔,人们都认为虽然纣王人称小高洋,但杨愔多少沾点比干。

    不出意外的,杨比干起来劝谏:“至尊,臣下以为社稷大事该谨慎地决议,至少不该在酒宴上草率地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当初宋文帝要废掉太子,尚且和侍中王僧绰商议,并查找汉魏以来废黜太子、诸亲王的事例送给臣子研究,每天夜晚都要和徐湛之秘密商议,还经常举着蜡烛绕墙检查,唯恐有人窃听。即便做到了这样的程度,宋文帝仍旧担忧废立太子不符合长幼次序,许久未能决定。”

    宋文帝既刘义隆,他曾试图废掉太子刘劭,但保密工作不到位,被刘劭带兵冲入宫中杀死。之后刘劭则被三弟刘骏平定,《宋书》将刘劭称为元凶。

    “而我们齐国现在的太子聪慧夙成,有汉君之风,没有元凶那样的丑恶,您是开国的皇帝,也没有发生宋明帝、萧明帝那样叔夺侄位、统序混乱的问题,突然有这样的想法,让臣下非常疑惑。”

    宋明帝即刘彧,南齐明帝即萧鸾,二人分别杀了自己的侄子刘子业、萧昭业、萧昭文,夺走了幼主的帝位。

    杨愔之所以称呼萧鸾为萧明帝,而不是齐明帝,是因为萧衍同样是萧氏,北人认为南齐、南梁实际上是一个国家,还是那个家族,只是换了族长和国号,所以统称为萧。

    高演面色严肃,他看向自己的手掌,刚刚他捏断了手中的酒杯,断口割出一道血痕,和他的愤怒相得益彰。

    杨遵彦是故意的!非要提“叔夺侄位”这四个字,明示高洋要提防我!

    高演心中怒不可遏,但尽量克制自己面上的表情,因为高洋真的似有似无地朝他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看向五弟高湛,和高湛的眼神对上,两人的心中同时升腾起小小的恐惧。

    这个疯子,不会真的要动手了吧?就像他杀薛嫔那样,拿我们的骨头做唱!

    高演连忙喝酒,装作自己已经酒酣,软软地卧在桌案上,险些将牙齿都咬碎了。

    “是吗?南方那个齐国,居然还出过这种事情。”

    高洋挑眉,傲然道:“不过这些事只在汉人身上发生,尤其还是南方的汉人,我想立绍德,就是因为绍德类我,道人就是读了太多汉书,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怎么统领大齐和我们鲜卑人?”

    杨愔心里不得不腹诽,您的父亲、神武皇帝高欢当初建义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,自认渤海高氏,和真正的渤海高乾有说有笑的,还叫人叔父,最后把高乾和他弟弟高昂都坑死了,搁这儿想起自己鲜卑人的身份了?在魏国是汉人,在齐国是鲜卑人?

    这些话杨愔可不敢说,只能抬出礼制大旗:“长幼有序,汉高帝喜爱赵王如意,多次想立如意为太子,最终还是选择了惠帝,不负天下之望,望至尊以天下为重。”

    这是绝对的政治正确了,即便是高洋,在以往杨愔搬出“礼制”和“天下”的时候也会退让,但可惜,现在在杨愔面前的是喝了酒的界高洋。

    “惠帝可有子嗣为帝?”

    杨愔感觉不妙,皇帝好像劈瘾犯了,他嘴唇蠕动,最后咬牙:“若吕后在,则有。”

    高洋哈哈大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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